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鸳鸯针(明)华阳散人

  关于《一枕奇》

  二卷八回 华阳散人 编纂点校申明清代话本集,二卷八回,题华阳散人编纂、蚓天居士攻讦。此书实即《鸳鸯针》之一二卷。

  存广东坊刊本,今藏大连藏书楼。《鸳鸯针》今仅存第一卷,而《鸳鸯针》还离析出另一小说集《双剑雪》,亦为二卷八回。合《一枕奇》、《双剑雪》两书,可得《鸳鸯针》全本。

  第一卷 打关节存亡结朋友 做情面一直全佛法第一回 黄金榜被动骂主司 白日鬼飞灾生婢子第二回 新贵惹秋风一场败兴 寒儒辞乡馆百事难成

  第三回 艳婢说春心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计甥舅蒙昧

  第四回 成进士债主朋友齐证罪 说敌人泥犁刀剑总存亡

  第二卷 轻财色真强盗说法 出存亡大义侠传心

  第一回 一文钱困倒豪杰 三杯酒随身缧线第二回 真人不犯邪淫戒 出狱更生素交灾第三回 挥金穴上官制下官 侠女娘诳父还成父

  第四回 举罪废双侠报恩知 化贪痴一门成忠孝

  医王话国,先工规戒,后理汤剂。迨规戒失传,汤剂始得自专为功。然汤荆灌输肺腑,规戒攻刺膏肓。世未有不知膏肓之愈于肺腑也。世人黑海狂澜,滔天障日,总众多名利二关。智者盗名盗利,愚者死名死利。甚有盗之而死,甚有盗之而生。甚有盗之赴汤蹈火,甚有盗之转死回生。搏捖空轮,撑持色界,窔奥于玄扃绛府,而曰膏之下,肓之上,是扁鹊之望而却走者也。古德拈一语云:鸳鸯绣出从君看,不把金针度与人。道人不吝和盘托出,痛下顶门毒棒。此针非彼针,其救度一也。使世知千针万针,针针相投;一针两针,针针见血。上拔梯缘,下焚数宅,二孺子环而向泣,斯世其有瘳乎?

  独醒道人谩识于蚓天斋。

  打关节存亡结朋友做情面一直全佛法

  得失微茫莫强忧,况从奥秘创机谋。

  功名纵夺乾坤巧,富贵还贻孙子忧。

  大物每教明似镜,大公何取曲如钩。

  将军猿臂夸三捷,终向东陵讳故侯。

  常人一饮一酌,莫非前定,没有可强求得来的事理。

  纵有因求而得,也是他精力果断,福力应之,就是不去求,也该当得。所以道前定二字,冷淡了很多觊觎的念头,销磨了很多浮躁的四肢举动。世人每因求而冀得,因得而妄求,直到后来收煞不住时节,方始叹悔,这也迟了。譬如做生意的人,拿了自家成本,也要等他命运利市,机缘凑巧,非论在家走水,整千论万来撰银子;若是时运欠亨,缘法不凑,要撰三厘半分,费了偌大精力,还不克不及勾。莫说撰三厘半分,连那自家成本,还有折得精空的。况乎功名二字,关系尤大,享用尤奢。一个穷秀才,不上半年之间,中了举人、进士,就去带纱帽坐堂,宰百官,治万民,耀祖光宗,封妻荫子,这个岂是能够侥幸得来的么?倒是那打关节的着数,自有斥地当前,即便有之。古来也相关节得利的,一般居尊官,享厚福,子子孙孙奕世簪缨。

  这岂不是能够强求的楷模么?不知鄙谚说得好:买举须当及第之年。这句仿佛有个可求不成求的事理在里面。如那不妥及第之年,妄求非福,机事不密,一旦败事,名实俱丧。那时要照旧还他一个秀才也不成得。大体总不成害人之功名,以成本人之功名,这尤是第一件要着。我且说两个例如与你听着。

  曾闻得昔年有个秀才,做人奸诈,肯行阴骘,先人俱是循良守分人家,只是家贫不克不及长进。那一年有了科举,赁寺中一间房,在那里攻书。场事已近,忽一日邻舍房头一路秀才,唧唧哝哝一会,久之高歌畅饮,叫号喝彩,聒噪的了不起。稍顷,突然沉寂去了,这秀才耳根才得清净,却睡不着。在那寺廊下闲行,忽见廊下有一位女子冉冉而来,快要身,秀才道:你是何人?女子道:君休怕。妾乃是鬼,此来非有祸于君。

  闻君立心清正,力行向善,妾特报君功名大事。刚才那班秀才喝酒,乃是买场屋中字眼的,在此成交。其标题问题关节,俱被妾听得,今传与君。妾父昔谪此地,妾死于此,将柩寄寺中廊下。

  君若得志,烦到某处,传妾父早来搬柩归葬。以君奸诈,不负所托,故敢烦君耳。即将那人若何关节,对这秀才说了。这秀才依法用之,公然高中。到填榜时,那房师见拆号的不是前日所说的名姓,暗自惊讶。相会时问他来由,他将遇鬼传心的事,直直说了。房师道:足下必阴德高人,从此出息弘远,不卜可知。这秀才公然联捷中了进士,做了高官。

  又闻得有个举人,往北京会试,这举人少年高才,学问精熟,自诩一定是联捷的,会元、状元拿在手中。

  那一日正进头场,这举人到了号房,收拾停妥,才待安息,突然一个举人进来寻坐号。那人彪形大汉,语带北音,手中不拿工具,只是肩膀上驼了一个大砚,估计有磨扇大小,查号坐下,就在他紧邻。这举人窃笑道:场中拿如许大石砚进来做甚么?显得他气力大不成?若是拿来打人,荡着些尖角儿也要打个稀烂。斯须标题问题传到,他提起笔来,一面想,一面写,完了一篇。他且暗暗去张那大砚,只见那大汉将块墨在砚上用力磨。且不管他,又垂头完了第二篇,还见大汉在那里磨墨。

  他又笑道:这人莫不是不曾吃饭进来?若拿这池墨水吃下肚去,也撑个肥饱。又完了第三篇,那大汉还在那里磨墨。他道:这人尽管将墨磨,磨到甚时方住?且看他若何收煞,未来做个笑线;又将本人那三篇稿儿吟哦一遍,甚是满意。正打帐去做的,只见那大汉跳将出来,对他道:闻你适才读法,文章天然好,是要中的。但我西北人,文理陌生,兄可将那稿与我,你再另做,万事皆休;否则,我将这砚池墨水将卷子涂污,两小我都不得中。莫若把来送我,还落得做个情面。这举人又好笑,又好恼。看那人形粗力大,又斗他不赢,只得叹了一口吻,将那三篇稿上文字与了大汉,那大汉欢欢喜喜去了。他从头另做三篇,连经文都做了。只见大汉又来道:兄刚才送我的文字,想是决要中的,我又不会做经,可惜也是枉然。你不如做个全情,把那经文也送了我。倘若中了,决不负你。这举人想了一想道:三篇好的已是与他,后三篇甚不协意,既不得中,写他何用?不如都送了他,下次再不要遇着如许凶徒罢!即将卷子交赋予他,拂袖出常那人公然中了。后来访他,他替谋为中了进士酬报他。

  你看这个是鬼告关节;阿谁是力夺文字。似乎这两件,也是场屋中极奇异的事了,却不是黑暗害人益己,所以也没甚悲伤切骨的仇恨。鄙人还说个害人成己的,后来水清石出,弄得自家功名也无,几乎死无葬身之地。看官且听着。

  第一回 黄金榜被劫骂主司 白日鬼飞灾生婢子

  第二回 新贵惹秋风一场败兴 寒儒辞乡馆百事难成

  第三回 艳婢说春心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计甥舅蒙昧

  第四回 成进士债主朋友齐证罪 说敌人泥犁刀剑总生花

  第一回 黄金榜被劫骂主司白日鬼飞灾生婢子《渔家傲》:画断粥齑磨穿鼻,织成几个风流字。指导贵人新样子,夸乡里,冷魂穷债还经史。魁星夜半无间隙,闱中榜上真动静。

  移胎接种浑无迹。都不必,哭者笑者酸风滴。

  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个秀才,姓徐名必遇,字鹏子。

  乃祖做过都御史,因建言离职,归老林下。二十余年,天性清介,屡起屡踬,因而官业也不甚丰富。乃父是饱学秀才,名场晦气,补了廪,挨次出贡,做了两任训导,卑官冷署,郁郁不得志,不久也告归家了。

  这徐鹏子又拿了这副穷饭碗,十八岁长进了学,娶了一位浑家王氏。这王氏也出自宦族,也晓得读书是第一流的事。

  但徐鹏子发展宦门,整天捏着的是那两簿本书,晓得甚么叫做谋生?节衣缩食日久,将乃祖仕进时几片衡宇卖了;后来,又将祖遗下几亩田儿也卖了,单单剩得一片老屋,是乃祖起家的处所,自家留着住,动不得的。喜得自从进学后,一等二等科举次次不得落空。虽则观场几遭,老是不得挂名榜上,论他那才学文章,就也是学中出尖的人物了。

  那一年有了科举,在家读书,晚间无事,对浑家境:我这番决要中了!王氏道:如何晓得?徐鹏子道:我这四书,拟题,篇篇都揣测过了,况又是《春秋》那经上大小标题问题逐一做过,算来这些孤经,有科举的伴侣没有在我之上的。我这番不单要中,且不出五名之外。耐烦月余,你端然是举人娘子了。王氏道:只不知命运何如。

  连走几科不中,又无生殖,田产卖得罄尽,仅留了这片老屋,这科再不中,只得又要寻替身了。但愿文福双齐,替祖宗争些辉煌,替老婆出些穷气,我就终身平民淡食,情愿而已。

  说罢,象得要落下眼泪来。鹏子道:劝你安心。这科保证决中,赔也赔得你一个举人。若还不中,不单无颜见你,也无面貌再见那些亲族伴侣了。王氏道:但愿如是,就当拜谢六合。这恰是:只谓才不如己,争道巧不犹人。

  希望一朝腾霄汉,谁知穷鬼不离身。

  却说同窗内有一个秀才,姓丁名全,字协公,其人也是世家。乃父累官至工部侍郎,仕途颇顺,广积官资。

  这丁协公偏会运营,又时常到他年家弟子遍地,括他几个打秋风。他的家私只要日挣起来的,除吃酒嫖赌之外,没有一文钱放空,错了与人。只是逢考之年,就要破耗他些须了。头一件,要买头二等。第二件,就要在大场里弄些四肢举动。也有遭把被人扎伙囤骗过了他,他却此念不休。每科定要钻头觅缝,四处试探,直等榜发那一日才得恬静。此是他从进学后科科如是,不足为异的。

  那一年也弄了一名科举,却值那本府推官姓莫的,是他父亲年侄,自到任时,丁协公已自备了厚礼,认过年谱的。他想首府推官少年进士,又有声望,决然是要入帘的,他也不等临场,值科考案发出名,就备了划一戏筵,去请莫推官。酒中附耳道及场屋要借重的意义,那推官怎有不乐从的?丁协公就取了大街上一所房契,价银三千两,送与莫推官权为质押,候榜发出名,即将银赎契。莫推官道:既系年家,分当效力,焉敢受谢!丁协合理:虽然年家弟兄,这回又是师生了。况宦途上又可相资借,些小微意,何足算计?莫推官欣然领命。

  有缘千里能相会,谁道人谋不堪天。

  降临场时,莫推官公然首取入帘,即将字眼关节写了,弥封慎密,差的当人送与丁协公。丁协公暗喜不及。这莫推官又想道:老丁外面也而已,不知他腹内文采何如。万一出场交了白卷,或是完卷文理欠亨,欠好呈上大主考,叫我也难措置。

  却不是丢掉那三千现物了?随即又写了一封密字,差人送来。

  丁协公接着,打开一看,内云:

  阃外之事,将军主之。马服君空读父书,虎贲仍归内府也。

  癤亮!癤亮!丁协公读了那字儿,疑惑意味,又欠好拿与别人看,频频沉思道:他此时寄来的手札,断非他事,可知必然是闱内之事。这字上文法,好不糊涂,令人难识。又检出那字儿翻来覆去,逐句猜去,道:我已解得了。阃外者,犹言帘外也。空读者,不知兵书也。虎贲之数,三千也。分明说是帘外之事,叫我自作主见,倘文字不入格,那三千之物,定要还我的!拍案大叫道:是了!是了!确乎无疑。但字句的意义,我虽猜着,所言之事,颇中我病根。万一场中不随手,不克不及中式,却不白送了三千么?虽则老莫算小,却也老成。

  君王若问安边计,先须粮足与兵精。

  当时学内又有一个秀才姓周名德,绰号白日鬼。这人虽是秀才,全不事举子业。今日张家,明日李家,串些那白酒肉吃。

  别人着棋,也在旁边算子斗采;别人打牌,他插身加一的拈头。

  整天醉醺醺吃不餍饱,家里那只缸灶儿也是多支了的。到那有财势的人家,又会凑趣奉承,销售旧事,又专注拴黄历僮、俊仆打听事体,撺掇长短,撰那些没脊骨的银钱。是以秀才家凡有大小事,俱丢不得他的。莫说丁协公是个富贵令郎,改日日要赐教的;就是徐鹏子一个穷公孙,他看他考得利,肚里又通,也时常虚矫饰,三两日来鬼混一场去。总不如那丁令郎与他贴心贴意,额外相投,一刻也离他不得的。这恰是:嫖赌场中傍友,文章社内法喜。

  虽然牌挂假斯文,不如尊绰白日鬼。

  却说丁协公看了那条字儿,委决不下,迟疑了一夜,次日侵早,着人去请了白日鬼来。周白日道:昨日有些小事,不曾会你,场期已迫,看你的气色好的紧,今科定要高发的。请问呼喊何事赐教?丁协合理:小弟有桩心腹事,本不成对人言的,但与兄多么相契,如许大事没有相瞒之理,特请兄来商议。周白日手舞足蹈道:何事愿闻。丁协合理:莫公祖是敝年家,你是晓得的。他近日取入帘,临行时说他慕我才名门第,送了一个字眼与我,叫我场中如斯如斯。我又欠好却他好心,你说该做不应做?白日赶紧作揖道:恭喜!贺喜!兄如斯高才,又有莫公祖浑家,此番定是解元无疑了。如何不应做?丁协合理:我也晓得该做。但我常日做文章的弊端你也晓得的,一时标题问题不随手,就有些生涩。弟心下除非文字里边,也着些水磨功夫,不负老莫刮目更妙。兄有甚妙法,就教一二。

  周白日道:这有何难?我有个表兄姓陈,字又新,他是府学老秀才,他每科顶了抄写生名字进常因他积大哥靠,场内该誊的文字,都从他手里分离,他一科也望这里头撰整千的银子。你有事待我替他筹议,再没有个不动手的。丁协公大喜,赶紧着人备酒阁房,敦促快去寻他。

  纷歧时,陈又新来到,邀入密屋坐下。陈又新道:久仰!

  久仰!老兄相召之意,家表兄已申明了。但不知所治的是那经?

  丁协合理:《春秋》。陈又新道:更妙!待小弟出场内选那《春秋》有上好的文字,截了他卷头,如斯如斯,存心钞缮,将那法儿安插进去,安若泰山。只不知莫公祖作得主否?

  丁协合理:莫公祖声名赫赫,监场御史也让他三分。这到兄勿愁他。陈又新道:这等必然是恭喜的了。但莫公祖念年谊,白地做情;小弟辈是贫士,老盟兄须大大开手,也仍是廉价的。丁协合理:这是天然的。因拉了周白日出席来商议。两下传送,从一千两讲起,煞到四百两,陈又新方终允了。约到陈又新临点名出场时,才教授那心法,各自散了。白日鬼两边都得了个肥头,自由的等待不题。这恰是:安成攫日遮云计,来凑锦衣玉食人。

  到了临场那一日,那徐鹏子也不等黄昏就出场来了。欢欢喜喜进门,走到香火祖宗面前,深深礼拜。王氏接着道:场中文字何如?鹏子道:这科不必说了,七篇文字都是做过的,犹恐还欠敲推,在场中慢慢腾腾的,着些摩精刻髓的功夫,清清正正写了。再读一遍,真恰是字字铺霞,篇篇绣锦。呈进内帘,没有一个不鉴赏的。除非是瞎了眼的房师,他摸着嗅香也该取了。把那浑家王氏说得眉飞色舞的了不起。

  不几日煞了场,传是明早发榜了。那徐鹏子夫妻两口那里睡得着?听见打了五更,心下疑鬼猜神的,就如热锅上蚂蚁,那里由得本人!估计打过五更一会了,还不见动惮。又渐次东方发白了,听得路上闹烘烘的,此时身子也拴不住,两只脚尽管要往门外走。一开了门,只见报喜的人跑得好快,通不到自鸳鸯针0家门首略停一停。问他解元是甚人,还要跟着那人走了几间门面刚刚肯说。鹏子道:事有可疑了!天已大明,且到榜下去看一看。来到榜棚下,单看那下面春秋两字。见了第三名就是《春秋》,着字儿看将上去,也是仁和人,上面倒是丁全。心下想道:这人是《春秋》中常日极欠亨的,为何到中了?且自在他,看后面。着畴前直看到榜末,又从榜末直看到前,着行细读,并不见有自家名字在上面。此时身子已似软瘫了的,眼泪欠好淌出来,只往肚子里撺,靠着那榜篷柱子,失了魂的一般,痴痴迷迷。到得看榜人慢慢稀了,自家也感觉欠好意义,只得回头闷闷而归。那一路来一步做了两步,好不难行。恰是:败北将军失节妇,刺字强徒赃罪官。

  垂头羞见家乡面,举子落选更应难。

  阿谁丁协公榜发高中了,报子流水来报。大锭细丝打发了报子,立即打扮了去赴宴。次日忙忙拜房师,谢大主考,家中贺客填门,热闹不外。真恰是锦上添花,富贵无赛。恰是:店主愁叹西家唱,一样天公两样人。

  却说徐鹏子看榜回家,好不忧伤。走到自家门口,那只脚就是千百斤重,门槛也跨不进去。那王氏比及日头红,见无耗损,知得是又没捞摸了,坐在房里暗自流泪。徐鹏子进得屋来,不见浑家,晓得无甚趣味,他也去坐在一边,对天长叹,呼天恨地,拍着桌案骂那房师瞎了狗眼,文字好歹也不辨识,喃喃自语魇魔的一样。

  他家里有个丫头,名唤春樱,年纪有十六七岁,人物也生得清洁。徐鹏子拿他当小菜儿来搭搭嘴,时常偷做些工作,也非一日。王氏虽不甚妒,到眼睛前忒不象样,也时赐教春樱几句把,这也相习为常,不见可怪的了。这两日来,家主公、主婆两小我都是焦躁的,都没有甚好腔气,那徐鹏子出不成,进不是,嫌苦骂淡,抛碗撒碟,家中好不生分。王氏欲抚慰丈夫一番,只是自家也在悲伤之际,一时讲不出口。就做讲时,言语不免激切,又怕不克不及解劝,反添起肝火来,只得隐忍,时常倒叫春樱来伏侍他。那晓得徐鹏子动了一番真火,怎样解得?

  就使如花似玉的人,心下锐意爱恋的,此时也看不上眼。不到面前也罢,到了面前,不是如许欠好,就是那样欠佳,启齿骂得惊天动地,急了时还赶上踢了两脚才罢。那王氏见丈夫这般吵闹,只道是春樱不愿梯己小心,反激触了他,不免又要赐教春樱几句。恰是:斗虎争狼,苦杀小獐。

  一之为甚,夹攻难当。

  春樱到也无仇恨之心,只是当不得两下罗唣,眼睛整天哭得红红的,却似个落选女秀才一般。

  那一日徐鹏子正在疑惑,只见同社伴侣送来一本五魁朱卷,他忙忙翻开一看,道:解元的文字,也不曾高似我的!次序递次看到第三名丁全,从破题读起,顺顺溜溜,好不熟泛。讶道:这文字是我的!再看第二篇、三篇,至第七篇,一字不差,都同他的墨卷一样。心中想道:我那日的文字莫非是鬼替我做的?若何有的相重?又道:或者与他联号,偷看了我的稿儿,抄得将去?就是抄去,也罕见恁一字不讹!惊疑不定。又想道:有理,有理,我且查我的落卷,出来一对,看是若何批点。忙忙访得寄落卷地点,查了字号,寻来寻去,并没有这一卷。又生怕混在别学,去将杭州一府的落卷,都查遍也没这一卷。贰心下疑怪,且自回家。正走到自家门口,只见前面一个醉人走来,他站着一看,但见得:两眸蒙松,满面汗泚,方巾半歪半整,恰似糊灯纸人。脚步一高一低,犹如线牵傀儡。冲口打饱呃,吓退天上雷公;喷鼻香逆糟风,醉倒酒量下户。不是盗瓮吏部,就是乞睩齐人。

  到得近前,见是那周白日鬼。徐鹏子道:连日不见,请过舍间奉茶。白日鬼道:既相遇,岂敢过门不入。

  随让进门。徐鹏子道:那里饮得恁醉?白日鬼一个哈哈道:有偏。我在新贵人何处叨扰来。徐鹏了道:谁家?

  白日鬼道:就是丁协老贵寓。徐鹏子道:不提起那丁全罢,提起丁全,又是一桩大奇事。白日鬼道:甚么奇事?

  徐鹏子道:那丁全的朱卷,与小弟的墨卷,一字不差。不知他是甚神手段做的,如斯怕人。白日鬼道:岂有此理!

  徐鹏子道:兄如不信,待我拿来与兄看。随起身进去,就带口叫春樱倒茶周相公吃。那春樱这几日吵架怕了的,赶紧斟了茶送将出来。

  那徐鹏子因心下焦急,寻那朱卷再寻不着,翻天倒地搜了半日,才到自家枕头底下捡将出来,吃紧拿来,白日鬼在那椅子上打鼾呼了。他摇醒道:周兄你看。白日鬼接过手道:这是五魁朱卷,我看过已久。请问你的墨卷在否?徐鹏子道:恰是奇事!我遍寻落卷中,并没有我的卷子,这一发是短处可疑了。我意义要到监排场前告一状,一来清清弊窦;二来出出我的屈气。白日鬼道:你的原卷若在,方有对质。

  若寻不出原卷来,显是妒才生事了。我且别过。请了一声,飞似去了。

  本来徐鹏子的墨卷,陈又新截了,竟自藏匿过了,白日鬼是晓得的,故借此话敲打他。此时徐鹏子一时忿气,发了这两句话,也未必告得成。那晓得白日鬼竟做了一件秘密大事,忙忙去报与丁协公了。这恰是:逢人且说三分话,看穿不值半文钱。

  丁协公恰也慌了,叮嘱道:这事怎好?我自到敝房师那里去打点,老徐何处还求仁兄密查他的行为,恩有厚报,决不敢忘。白日鬼点头会意去了。

  却说徐鹏子因事不遂心,那一日起来得迟些,直到日头红并,不见春樱来送茶水。进来叫了一遍,又无承诺。进王氏房里问道:春樱那里去了?王氏道:今早我也不曾见他,再叫他看。两个口里叫着,四下寻了一遍,并不见影。王氏道:这几日因你吵架狠了,或者跟人走了。徐鹏子道:从小用的丫头,走到那里去?或是走回娘家,待我到他娘家去寻一寻。收拾了出门,竟到春樱娘家来。他娘家回道:不曾见他回来。他从来也不曾独自出门走回娘家,今日莫非人活路不熟,一径里回来?徐鹏子道:既不曾回,我且先去,叫他父亲来帮我找寻几日,何如?娘家应允了。徐鹏子才走抵家,对浑家境:春樱不曾归去。

  王氏道:这也是奇事,走到那里去了?说犹未完,只听得外面一片声打得响,口中叫嚷道:好!好!好!清平世界,杀人藏尸,快快还我人来!否则,我拖得你两命偿一命!

  徐鹏子听得,在门边张一张,只见春樱的父母带着很多人在厅前乱打乱骂。徐鹏子一肚愤气,便走出骂道:你若何这等放纵!你女儿在我身边多年,图他那些儿就杀了他?放出如许屁来!他那母亲赶上,就是一头拳撞未来,口中骂道:放你的屁!生要还人,死要还尸,莫说你是相公,我同你赌命罢!

  徐鹏子见不是仇家,只得往里一面走,一面指着骂道:不要忙,我把你这伙恶棍光棍,明日送到县里,才见分晓!这些人见他进去,还敲门打壁,骂得个无休歇,刚刚退去。恰是:懊恼若不横相寻,何由鹤发鬓边新?凭君闭门家里坐,难避暗箭伤人人!

  徐鹏子忿忿的道:这等可恶!待我写个呈子,把他送到县里去,重处他一番。王氏道:你又苦衷不遂,替他做甚恶。慢慢地找寻丫头出来,再去塞他的嘴罢!徐鹏子那里有这副闲精力,说过也就而已。

  到次日听得厅上有人叫喊。徐鹏子出来,见了两个穿青的人,问道:是那里来的?那人道:是刑厅莫太爷何处差来的。徐鹏子道:甚么事?那人道:是宗人命事,特来相请。随将牌面出来看了。徐鹏子见是春樱父亲的名字,告为活杀女命事,他也等不得看完,气到手足冰凉,口里话也说不出来。过了一会,拱手道:各位请回。来早随你见刑尊罢!那两小我一把向前扯住道:那里去?好自由性儿!一宗人命事,还恁高视阔步气宇轩昂的!老爷在厅上等着同你去。拉着就走。徐鹏子见不成面子,无可何如只得跟着他走。

  带到府门口,随即传梆禀道:凶手拿到了。莫推官随即升厅,叫到监犯跪着。那徐鹏子那里受得如许屈气?直挺矗立着,眼睛直白瞪着上面,口里气勃勃的,就象得要与刑厅胡闹一般。莫推官道:你说是考得起的生员么?在本厅面前跪也不跪,可知是人命关天么?徐鹏子道:人命二字,从何说起?老公祖一个大人,怎样偏与小报酬缘?这句话就触动莫推官隐情,推案大怒道:你说是秀才,处不得你么?叫摆布:寄在重监里,明日听审。立即做了文书,申详学道。

  刚好学道在省看这些新举人亲供,莫推官随即传见,又当面说了。学道立即批下文书来,徐必遇仰该学除名。

  次日,莫推官单提出徐鹏子来审道:学台文书在此,你出息已褫革了,还强头强脑甚的?喝声打,众皂隶不由分说,竟自拖下打了三十。莫推官道:这人命没有甚么审得。只是限你三个月寻出春樱来就罢,三个月寻不出,此时莫怪本厅了,就要注你偿命!叫寄在重监里去。那里等徐鹏子启齿,差人押着就走,直送进监门才回话去。这恰是:日里忽闻晴轰隆,杯中何处审弓蛇。

  第二回 新贵惹秋风一场败兴 寒儒辞乡馆百事难成

  《风中柳》:

  一片秋光,都是云容点缀。锦山河、风流感染。锦机玉剪,红裙翠桑桂香飞,新贵连栈。一乐一忧,失意争当坷坎。对妻孥、杯中酒浅。身上衣歉,人头债险。更无故,穷途马扁。

  话说丁协公自及第人后,端的是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,又得莫推官死力帮衬,他更加燥脾,重重谢了白日鬼,自是打点进京会试。考虑:南京至淮扬一带,路上有几个年家在那里仕进,趁便刮他个秋风。我现在新举人是喷香的,比前日做秀才抽丰时容貌分歧,怕他不奉承我个利落索性!这上京的路费,不用搅扰自家囊中了。收拾伏贴,择吉启程。封条上刻着会试两个字,灯笼又写着世科甲并他乃尊的官衔,带着十余个管家,皆是鲜衣怒马,一路上好不威风!恰是:未见上林春色好,先看野店数枝红。

  迤逦到了南京,在承恩寺里住下。那南京吏部侍郎是他年家,他便先去拜了。那吏部喜好他不外,随即送下程请酒,又送了几封书,荐他各衙门去说情,他更自奢遮起来,便道:吏部那老儿奉承我甚的?不外为着我这响叮当的新举人耳。

  因而在南京坐着大轿,大吆小喝的,今日游雨花,明日宴牛首,不是这里寻小优,就是那里接姊妹,满南京城大小,谁不晓得丁令郎丁举人在吏部老爷处讲分上哩!事有凑巧,却说南京一个江西道御史的座师姓金,也是浙江人,儿子也中了举人。那举人因会试便道在御史处说人情,前后也刮过千余金,还疑惑缆。御史正无可何如,突然那府门上传进一封书来,说是浙江金老爷那里送来的。御史拆开来看,公然是教员手笔。看到后头,又附一行小字道:豚顽幸售,匆急附舟北上,未得趋谒函丈,春归或当令之识荆也。

  御史讶道:如许看来,那说情的金令郎是假的了。

  立即掣签,分付差人立即去拿那假举人报答。这些差人拿着签飞也似来,刚好那金举人也住在承恩寺里,那些差人进寺来,便问浙江金举人在阿谁房头祝这人听错了,手指说丁举人在那十间房祝差人如狼似虎,飞驰进去。正值丁协公服装齐整,出门赴席。差人喝声道:好光棍,装假举人在这里哄人哩!丁协公昂首一看,见是六七小我,都象衙门行径。听得说假举人三字,他原犯的是怯症,这番一个迅雷,口中纵要打强说句硬挣话,心下已自虚跳跳的,面色先青了,牙齿上下打起谵语来。差人看见这般光景,更加狠了,就将一条绳劈脸套了。那些家人都道是徐家在南京告了状,着人拿他们,一个个东奔西窜,躲得大小无踪。凭这些差人将行李抄了,单交付僧人候官来起赃,先将丁协公锁着押到御史衙门去了。

  假病本来尽足羞,轻狂终是孽风流。

  天真未凿真无价,凤凰虽哑胜鸺饄。

  却说丁协公这场耻辱,都是他轻狂样状招惹出来,所以大人君子真正有学问的,断不如是,这些差人带着,一路来人问他,只说是假举人哄人的,那里还细说姓金姓丁?这丁协公二心只疑着徐鹏子身上去,亦不暇辨我是真是假。

  差人带到衙门口,正值那御史赴席去了,只得将他送在冷铺内。次日又值御史接甚上司,又是大衙门会议、拜客、吃酒,连续几日,不暇坐堂,所以不曾带到。丁协公蹲在冷铺里一块芦席上,又没一个管家跟从,谁人替他送饭?饿得他目睹鬼,只得脱了身上衣褶,央火夫去当了几钱银子,买些饭食点心吃。

  他终身口强做大,何曾受这等的苦?还喜得带来一个老管家,叫做来得,原是伏侍过太爷,往来随任所仕进,晓得些事体。

  他想道:这事若是从徐家起脚,原何本省御史监场倒管不得他,偌远走到南京来起诉?就是起诉,也须缠累很多人,刑厅莫老爷也分剖不开,原何我恁走来走去,从不曾遇着一个了解的?这事定有跷蹊。家无全犯,怕他做甚?况家主已自拿了,奇怪我辈小人?躲也不是长策,说不起拼命去打听一遭,定见分晓。

  不断访到那御史衙门口,问道:老爷前日拿阿谁丁举报酬着甚事?那人道:拿的那假举人姓金,不是姓叮他假充老爷的座师令郎,在此抽丰。你是他甚人?问他做甚?

  来得说:我也是这处所住的,闻得老爷拿了他,他也曾骗我一遭,我来问问大白,明日好到老爷这里补状子,追他的赃。

  那人道:本来恁样。这假举人还不曾面审,也在日内要见官。你要告他,明日早来伺候就是。这恰是:人无上智下愚,只需见机闻警。

  来得打听得这实落动静,撒身走回道:我也料事不差,本来是阴错阳差。幸得不曾见官,还未受辱。我现在不必去见相公,先到吏部禀明这事,求他发个帖子,取出铺来,更有面子。吃紧来见吏部侍郎。那老儿吃了一惊,立即写了书,差人知会那御史去了。

  御史接了书,老迈败兴,就叫了原差去的人,每人四十大板,喝道:如许没用!假举人拿不着,到拿了个真举人来。

  无事便罢,如有些吵嘴,罪在你们身上。快放了送他归去!

  这御史道这新举人是个世家,又有吏部大老作靠山,私行拿放,他决不愿干休。此事不唯丧面子,且有碍官箴,我且想个法儿,事后杜绝他才好。斯须想道:有了。立时叫书房写了几张通告,飞风发到各寺院,若有逗留打秋风过客的,僧俗每人三百斤枷,枷号三个月。又写了通告稿,知会了吏部。那侍郎官儿做到恁地步,要持重养望的,见得事从他起,两衙门吵嘴可畏,也自写了一张禁止旅客的通告,粘在本衙门口不题。这恰是:不肯柴开,只求斧脱。一报还一报,因果无差错。

  这些差人一齐来叫开冷铺门,做好做歹,居心鬼诨,将丁协公放了。丁协公虽然放了,却摸头不着这场朋友从何处起,垂头疑惑,且自找寻居所。一路来,却好遇着了来得,来得叫道:相公你出来了!丁协合理:你从何处来?来得将错误情款,如数家珍说了:是我体探出来,才到吏部老爷处讨书知会,刚刚清结。丁协合理:这等可恨!同你且回居所,收拾停妥,筹议个主见,再去见吏部老爷,与那御史官儿讲事理去。

  两小我回到承恩寺,僧人已自将他的行李搬在大门口,把门都封锁,不翼而飞了。寺门口贴了一张逐客的大通告。

  盲目欠好逗留,叫一小我守着行李,他同来得向吏部宅子里来。只见门上也是贴着一张逐客的大通告。他替把门人说了,把门的怎敢传禀到来将进去?将几扇大门里面顶将起来。丁协合理:这光景甚是欠雅,也不必轰动那老儿罢。

  簇新举人受恁场屈气,莫不是出息有些蹭蹬?这个兆头不妙。也再无颜在南京城中扭捏,快归去收拾起行,过了会试,再作事理。来得道:这也说的是。恰是:鸳鸯针0自扫门前雪,休贪上溯船。

  将来休错过,已去莫留连。

  本日打贴行李,过了扬子江,到浦口写了轿马,一行人往北进发。只要丁协公心下老是不快,道:我止料是徐鹏子来报仇,若果是他,受这场耻辱,也不为过。怎样无故无影,受这些人诬陷?这等看将起来,进士是不成不中的。我这进京,凭你钻天过海,设法谋中一个进士,免得受人摧折,再来报仇这口吻不迟。从此,一路上又是想着谋为中进士了。

  不几时到了北京,他一寻了寓处,脚印也不曾停,每日东奔西闯,会客喝酒,料也无心看到书上。那晓得他做人滑溜,见事乖巧,通关打窍是他最外行的。况场屋里面,又是轻车熟路,不被人瞒耍,不知不觉进了三常及揭晓那日,也不知弄甚神通,竟中了低低一名进士在榜上了。京报到他居所,他也是上等的赍发,又附书报子回家。

  他家中热闹自又分歧,不必细说。到殿试殿了三甲,是知县行头。在北京张盖坐轿,每日赴观政衙门,欢欢喜喜在京候选不题。恰是:一朝平步上青云,几个全身娱白首。

  却说徐鹏子受莫推官箝制,不许他启齿,革了出息,受了科罚,发下重监里,勒他偿春樱的命。在他檐下,敢不垂头?

  只要浑家王氏,典衣卖钗,日日送饭与他吃。这莫推官又是有作为的,谁敢在别处伸冤?只得隐忍待毙。整整坐了三年监,直等莫推官升任去了,才寄信与王氏,叫他卖了住房,托个大分上救他出来。王氏赶紧写了个此房出卖的帖儿贴了。刚好当地一个乡官,新推北直巡抚,那新任的推官,是他弟子。王氏托人将情款与他说了,那乡官道:既有衡宇,不用转卖。我面前目今正要买屋与相公们看书,就叫牙人合了代价与我,我去说这人情,保证你手到病除。

  王氏老迈欢喜,只得自家搬到后门一间余屋住了,将房契送与那乡官。乡官立即发书与推官,推官原看得这宗案卷是个没傝侨的,领了分上,悄悄的把徐鹏子放了出来。恰是:仲尼旅人,文王明夷。

  数过时可,药到病移。

  徐鹏子出监来,与王氏捧首痛哭一常徐鹏子道:这丫头不知走到甚地点去,陷我受这几年苦。又不知前生宿世与老莫甚么朋友,帮他父母措辞,勒要偿命。若不是升任的快,我终久被他磨贬死了。王氏道:现在世界,讲不得事理,你只好收伏你的尊性,挨过日子而已。

  却说徐鹏子革了出息,毫无生事,却革不退他腹中本事,只得与浑家筹议,谋一堂蒙馆过活。即与一个邻老计议,那邻老道:现在新例分歧。邀定学生,就要先生备个东,去请那些仆人来批关方妥。我替你一面邀,你却一面备东道之资。

  鹏子道:这也说得是。随与王氏筹议,脱了王氏身上一件青布褂,当了二钱银子,买了些酒果之类,央烦邻老去邀世人。

  公然一邀也有十七八位仆人来了。

  卖菜的短褂随腰,挑担的破肩连顶。耕田的两只泥脚不曾干,算命的一部揸须连口臭。行医的不分苍术生陈,说媒的启齿东张西李。做烧卖的满身米屑,当厨役的遍体油飞。充皂隶的高步上坐,做里长的尖帽青衣。一个腰弯齐呼喊,两端板凳各凹凸。

  这几位仆人吃了酒果,就批了关。共有十七、八个学生,束脩只得十二两,轮番供饭,择期开馆。那日只见也有十一二个大小长短的学生来,又央那邻老去邀那不曾来的学生。回来说道这个供不起饭,阿谁怕无束脩。这个推说学生害病,阿谁道学生小,路远难行。算来只要七八两银子的束脩。鹏子也无可何如,只得迁就坐下。怎见得:这边教六合玄黄,何处问赵钱孙李。

  上大人、先赔去红土一包,抄杂字、哭不见白纸半页。

  轮番供饭,上餐萝卜下餐葱;略动竹批,叫了爹娘又叫舅。恰是傀儡台上老法郎,喊破喉咙没汤水。

  徐鹏子教了两个月,叫支些束脩与师母买米,大师一齐推说等麦上送来。及至到麦期,又去敦促,这家送些麦粉来的,那家送些瓜菜来的,都是准算学钱,七凑八补也讨得烂低钱三四千文。刚到六月上,学生又去了大半,说是天时干旱,自家没饭吃,那里还有钱请先生。徐鹏子守定四五个泥孩子大小的学生,济得甚事?只得索性辞了。徐鹏子自失馆之后,光景更加不胜。

  冷饭稀羹,有一顿来没一顿;破巾穿履,有半边时少半边。

  面上老皮,肿起堆三寸之厚;手中搔爪,灰飞上一尺之高。对人前少言寡语,顾自影短叹浩叹。谁说他是饱学秀才,昔时做过了风流令郎?

  那徐鹏子在崎岖潦倒之时,毫没小我翹采他。那日正落落莫莫,一小我在街上走,只见一小我走来道:徐先生那里来?鹏子认得他是卫里的识字,前日也有个儿子从他教书的。鹏子道:无事漫步。那识字道:散馆之后,也曾寻些事路未?

  鹏子道:有馆就妙,还论甚么远近?识字道:既肯远行,即与你说。本卫里批示解粮进京,要寻个幕宾。但他这衙门,没甚事体,也不要十分勤学问的,略得通文理,记得帐的,请一个去,每年俸金三十两,先付一半,余者到地头找完。先生肯行,包你一箭上垛。鹏子道:这等极妙,烦你作成,按例奉谢。那人道:我去就来回线;本来这卫官一贯也闻徐鹏子大名,今日荐他有个不喜的?随差人请去面会,就送了一半俸金,与他带回。次日仍接他吃酒。约会日期上船。徐鹏子欢喜不及,随将三两谢那识字,自家置了两件平民服,余者尽付浑家家中过活,他竟跟上船,大吹大擂开船去了。恰是:寒窗未了三年债,朱户坚酬一饭恩。

  徐鹏子自上了粮船,这几日衣食才充沛些。船上无事,心下想道:这解粮官有职事去,无职事来。我同他到了北京,转来能够不用用我的。到那里看,无机缘央人荐到个大老幕中,作个西宾,岂不快活?再否则我浙江乡亲甚多,就替他当该效劳,也过了日子,还愁甚么?想的越快活起来。

  不上月余,粮船到了临清。那临清是个大马头,少不得烧些神福。那运官赏赐旗甲们酒肉,大师豪呼畅饮,都用多了一杯。不期醉了的人,健忘吹灯,灯火直烧了船篷,还不晓得。

  直等他火势高文,熚熚煿煿的前后拈着,才惊醒起要大师呼喊,声震末地。那徐鹏子从睡梦中惊醒,看见火势及身,赶紧跳将起来,抓了几件衣服,直条条走到岸上,穿戴起来。只见火借风威,更加大了。

  不是赤壁鏖兵,岂是河龙烧锁。

  波心上下通红,疑是燃犀照鬼。

  徐鹏子在岸上,只是捶胸顿足罢了。况粮船又重滞,孔殷不克不及开动,只救得人上岸就勾了,还想去捞救那米?到得次日,那运官递了失呈,父母官就拘了他候旨。此时连运官不克不及自赡,焉能顾徐鹏子?鹏子身上分文也无,怎能过活?闯来闯去,闯到一个东岳庙里,看那讨写疏头的极多,他想道:这宗生意,我到做得。就来对庙里道士道:远方落难之人,无可栖身。

  意欲到教员处租一张桌儿,代写疏头,撰几文过活。不知肯行便利否?道士道:这有何不成?只需你写得清晰,一日也有百十文日进哩。鹏子就借了道士一张桌儿,安放笔砚,就有人拿疏来写。那日也撰了几十文钱。恰是:分歧乞食甘胯下,还似吹箫隐市中。

  他是读书之人,字儿写得清正。有人祷告其事的,对他说,他就添些文法,替他何在疏中,是以人皆欢喜他写。就是庙中道士有甚么疏文烦他做,他一蹴而就,词韵铿锵,因而上颇不孤单。但那庙中生意,靠不得作主,有的日写也写不及,没有的日却袖手空坐。这鹏子到空坐那日,闲得好不耐烦。道士道:这个生意做不得常住的。我看你字学颇深,我有一条道路举荐你,你肯去否?鹏子道:甚样道路?道士道:当地一个大乡宦是我的施主护法,姓卢,现任翰林院詹事府。两年前曾对我说,他大相公书房内要一个通文理写字的,再寻不着恁小我答复他。六两银子一年,要久远肯在他家,便没银子,就把丫头招他。鹏子道:恁样说莫不是替他做管家?道士想了一想道:就不做管家,比管家也高不多。鹏子道:这个成不得。管家要跪拜人,我从来不曾跪拜得惯。道士道:他做恁样大官,几多仕进的也还替他磕头,你却还要做成分!恁样罢,我试对他说不要你磕头,你肯去么?鹏子道:你且去说看。道士欢欢喜喜去了。

  斯须,只见道士回来道:好,好,好!大爷书房正少如许人,我对老爷说过,老爷道:既是南蛮子,不要他磕头也罢。叫我快快的领你去。徐鹏子正在叫天不该,叫地不明之时,也顾不得很多,只得跟着道士走。恰是:阮生易堕穷途泪,季布昔时髡作奴。

  试看卫、霍封侯日,暂屈终伸是丈夫。

  又有一旧诗单疑其事,有云:

  煮字难充续命烟,陵阳石里泪难镌。

  可怜俯项甘佣保,空读《离骚》学问天。

  当日领见了卢翰林,徐鹏子只得站立一旁。翰林见他生得清雅,心下甚喜。问他姓名,他就以字作名,应道:小的叫做徐鹏。翰林就叫人领到书房,去见大相公,道士领去。本来那卢令郎虽进了学,倒是仗乃尊的名色进的,肚里实不曾大通。馆中仍请个先生姓陈的,是当地廪膳秀才,教他读书。

  却说徐鹏子一到那日,令郎就发些文字与他抄写,他却细细的抄誊送去。令郎见他字画端楷,心下也喜,另眼看顾他。

  过了几日,令郎发了几篇文稿,是他常日做的,叫鹏子誊清,寄与一个翰林去看的。鹏子接了,一面写,一面看,此中有几句不当的,他忍耐不住,就乘兴改了几句,照样誊了送与令郎。

  令郎复阅一遍,看到改处,就叫鹏子道:这几句却不象我的原作。鹏子道:小人一时斗胆,见那几句欠好,就乱说改了。令郎道:改的倒也好,恁看起来,你也做得文字。

  令郎道:好,好。昨日王年伯发了两个社课标题问题来,我懒得做,你且做来我看看。鹏子应了,即将标题问题来,不上头刻就做完了,送与令郎看。令郎虽不甚懂得好歹,看见却比他自家做的异常些,就叫鹏子誊了正,立即送到王年伯那里去。

  本来那姓王的是个老甲科,目力眼光极高的,看见令郎这两篇文字,极其欢喜,大圈大点,归还令郎。又写个帖儿送与卢翰林,极口称诵令郎益处。卢翰林也只当是情面包奖,那里讨文章去看?也就搁在一边不题。恰是:不见年年辽海上,文章何处哭秋风。

  第三回 艳婢说春心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计甥舅蒙昧

  《浪淘沙》:

  花月一时明,柳眼青青。佳人成心伴孤灯。琅玕偷赠相思夜,带绾西陵。香云翰墨生,龙头老成。故园松菊暗断魂。等得他年风雨静,筠柏双清。

  却说那卢令郎实在看顾徐鹏子,时常梯己做些衣服与他,逢时遇节还有厚赏。鹏子得了安身之所,又有些册本看,到也健忘了日子。

  那一日陈先生不在馆,令郎回家留宿,在同娘子吃夜饭。

  令郎对娘子道:那徐鹏肚里到通,做得好文章,又写的好字儿,这蛮子不象个下贱的。今日先生不在,叫人拿些酒赏他吃去。

  娘子道:本来恁样。就叫身边一个丫头叫做飞鸿,你将桌上菜拿两碗,酒拿一壶,送去书房与那徐鹏吃去。飞鸿应了,想道:甚样一个徐鹏,相公这等嘉奖他?等我去瞥他一瞥,看他是如何嘴脸。

  飞鸿拿了工具,一路来到书房,叫道:徐鹏,徐鹏。

  鹏子承诺了。飞鸿道:相公叫送些酒与你吃,来接去。鹏子赶紧出来接了。飞鸿暗道:本来徐鹏也还好个容貌儿,到象斯文身世,不似家里那些人粗头蠢脑的。我想娘子房里几个用人,都招了那些夯货,我若招得如许一小我,死也遂心了。

  不如先勾搭上了他,叫他对相公说情愿要招我。相公是亲爱他的,猜想必肯。心意已定,只相机而行。恰是:未遭青眼文章伯,先透朱衣鉴常旨。

  打听那一日令郎往那王年伯家吃酒去了,飞鸿寻出一对戒指,一枝耳挖,一条绉纱汗巾,一总包将起来,自家掠掠鬓,抿抿头,走到书房来。但见他:头挽乌丝,面涂红粉。身着青衣,裙布荆钗无赛;腰缠罗帕,春葱弱柳堪怜。两脚不大不小,高底红鞋;半臂非旧非新,镶边绢面。虽不是玉楼上第一佳人,却也算香阁中无双使女。

  飞鸿悄悄的走进书房来,只见鹏子在那里写字。鹏子道:飞鸿姐,你来做甚么?飞鸿道:相公不在家,我来顽耍一会儿。就两手伏在鹏子桌案旁,看他写字。飞鸿道:你的字到写得精美,不象相公的,一个大,一个小,七歪八扭的,怪道相公欢喜哩。又问道:相公今日王家吃酒,甚时节才回?鹏子道:大人家酒菜,那里就散?要回也要更把气候。

  飞鸿道:相公不在家,我替你做伴儿可好?鹏子道:这个不敢劳。飞鸿看见架上四时盆兰怒放,他就走去,折了两枝。一枝插在自家头上,拿一枝走进来,替鹏子簪在髻上,道:好香花。鹏子道:不要乱摘,恐相公回来责怪。

  飞鸿道:你安心。有酒不饮是痴汉,有花不采是呆人。

  他见鹏子尽管写字,全不照他,他便走上前将鹏子背上捏了一把,道:你不怕冷么?相公昨晚对娘子说,要买布做件棉袄与你穿,你这蛮子到造化哩!鹏子道:这是相公膏泽,有甚造化不造化?飞鸿道:徐哥,我有件人事送你,你好些收着。鹏子接过一看,见是那三种物件,就照旧放在桌子上,道:你还拿去,我不敢受。我也无处收放,恐相公娘子查出不妥稳便。飞鸿道:这是我梯己的物件,怕他则甚?

  你若说起相公,相公到好巧主儿。娘子房里头几个用人,那一个不摸摸捏捏的?成见我不愿如他的意儿,所以娘子单爱的是我。徐哥,不瞒你说,你有甚事儿通知了我,我去对娘子说,看有那件不依。鹏了道:我也没甚事敢于烦娘子里面,飞鸿道:些小物件不愿收,当面来怪人。就居心走近前,将那包物事拾起来,一把手就抱住了鹏子,这只手将那包物事往他袖子里乱塞,趁势儿捏了几把。徐鹏子反欠好意义,只得走了起身,道:尊重些,生怕老爷晓得,问罪未便。飞鸿见他不知局,一骨碌睡倒他床上,口里哼哼唧唧,唱起俏朋友来了,徐鹏子见他皮缠不外,没法儿打发他出去,又怕人来撞见,居心道:几乎健忘了,相公曾叫我在书铺里取书去,我要出门。飞鸿姐,你一个儿坐坐,仍是如何?待我好锁门。

  飞鸿见不是知音,只得爬了起来,拾了那包物件,藏在袖里道:恁呆混蛋羔子!送你的工具不要。才出去了。这恰是:冰清玉洁柳下惠,见物不取杨四知。

  流水落花动静杳,清天明月显心期。

  却说那一日按院到了,要观风。学中领了标题问题,送来与卢令郎做,又是徐鹏子代做了去。本来那按院与卢翰林同年,一见了令郎这卷,大加称赏,拔取特一等一名,将文字发刊了,又备了一付礼来拜卢翰林,极口赞诵令郎的文字。卢翰林道:小儿谬蒙称许,其实过夸。忝在同年交谊,还求直教才是。

  按院道:小弟非面谀,公子才华,实是北方俊彦,未来决是英发的。生怕小弟的批阅,还称诩不荆年兄试取一观。

  就叫人奉上那观风全卷,亲手揭那两篇,递与卢翰林。卢翰林一看,公然比往日所作分歧,暗自诧异,却又欠好自家嘉奖得,只得道:略称题情罢了,怎样当得年兄那般表扬。作揖谢了。从此当前,凡遇月课、社课、各台观风,可是传标题问题来做的,没有一遭不是卢令郎一等第一名。快活煞了一个卢令郎,又快活煞一个卢翰林,并快活煞一个陈先生。两小我只道令郎鸳鸯针0存心攻书,文字骤进,那里狐疑别样的来由?恰是:竽与瑟混他一场,鲢共鲤谁分两样。

  刚好那几时提学道明年考,卢翰林要打发儿子去考,治酒饯行,极其隆盛。又送很多脩金、路费与了陈先生,叫他相伴儿子。陈先生满意扬扬,蠢蠢欲动,极口道令郎此去,定又是个一等一名,不用说得。卢翰林心下信了,莫非口中还好说未必?只说道:谢先生教诲之功。那晓得考过了不上几时,就也发案。看案之时,只见卢令郎高高考在五等,这五等或者仍是提学奉承他令尊的;否则,生怕六等也就要赐教了。卢翰林大怒,呼拿文字来看,道:如许文章考五等不枉你。为何那日做出如许文字来?令郎道:那日心下不自由,故此胡乱做了,拆档罢了。卢翰林道:岂有此理!心下晦气落,或者机括不顺,文采不甚发扬些,那里天渊悬隔若此?这事我决不愿信的!这恰是:文章自古有根据,莫教雷轰荐福碑。

  卢翰林心疑不决,走到馆中对陈先生道:以儿昨日的考卷,招考那等数上。只是前日那几篇观风社课,何处得来?大相悬别,遂尔如斯?陈先生道:正也在此委决不下。小弟有一计,每逢三、六、九,即是文期。明日该做文了,午间屈老先生过来,面看他交卷,长短好歹,顷刻分了然。翰林大然其说。

  次日,公然不等午后,就过书房中来看令郎誊清,将文字来大师看了,却又是好的。卢翰林道:如许文章还有甚话说。

  为何岁科场中不写出来?陈先生道:文字有一日长短,公子道那日不自由,或者公然。就今日这两篇看来,仍是公子天资颖慧,闻一知十,故尔骤进。终是老先生家风水气运,应得科第连任。小弟面上,预有荣施了。设使今日这两篇文字,还学那岁科场中的,不惟老先生扫兴,连小弟在此也坐不住了。

  卢翰林虽然点头,心下终是困惑。终究他仕进的人精灵,见识分歧,心下想了一想道:有理,有理。

  次日坐在一间楼下,叫人去请大相公来。令郎被唤来到。

  翰林道:楼上有个标题问题,你上去做一篇文字我看。

  令郎不敢不遵,随即上楼。卢翰林已自将那楼门下了锁,钥匙带在身上。稍顷,午间又亲身开门,看丫头送饭上楼,下来仍然锁了。这恰是:不是棘围严弊窦,也将家法整文规。

  令郎上得楼来,见楼上并无一物,止有笔砚一副,竹纸数张,四书一本,标题问题一个。令郎道:这遭动手了。不敢有违,只得磨心镂肾,下力去敲推一篇文字。从晚上做到日晚,还要点烛上去,刚刚写完,亲身交了卷。卢翰林看了道:这篇文字与那岁考的差不多。因笑了一笑,点点头道:这等看来,你前头那几篇文字,当真是抄写的无疑了。此后你也不必读,止学抄写罢!令郎会意错了,只当说的抄写,就指了徐鹏,前头事父亲已晓得了,不觉的自家供认道:前头那几篇文字,公然是那抄写徐鹏的。翰林大惊道:是徐鹏做的?令郎应道:是。

  翰林就叫人去叫那徐鹏来。那些人那晓甚着数,闻命一片声叫嚷:老爷叫徐鹏!叫徐鹏!到把鹏子吓了一大跳,道:老爷叫我则甚?那些人道:大爷前日的文章,说都是你做的,故此叫你去。老爷发性哩!你去讨细心。

  鹏子暗道:这事决撒了,怎样样处?又想道:场中倩代,怕有罪犯;这暗里何妨?莫非也问我的罪不成!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,怕不得这很多。就同了世人来见。

  翰林道:你也做得文字么?鹏子昂首见翰林颜色甚和,遂应道:也胡乱做得几句。翰林道:果如所说,楼上现有纸笔,你就将今日的标题问题做一篇来我看。鹏子领命,不上一个时辰,早已写了一篇,呈与翰林。翰林看毕,道:公然不差。你做得如许好文章,决不是风尘中人了,可实对我说,我天然奖拔你。徐鹏子始将真姓名来历,并革黜落难前后事说了一遍。卢翰林道:既是如斯,作揖请坐。明日就同小儿一路读书。兄有如斯理想,勿忧贫贱。

  历来失赡之罪,万望容耍次日盔了一顶巾儿,又做了一身衣服与徐鹏子换了。家下人俱呼徐相公,不是甚徐鹏徐鹏了。那徐鹏子也感谢感动翰林知遇,时常将南边风气气派,死力诱掖令郎。令郎受了这番耻辱,也存心揣测。纷歧两月,令郎公然文章骤进,不是训谎了。这恰是:鸢肩火色偶飘蓬,昨日侪奴抗衤乇翁。

  不是一番寒彻骨,竟然千里骋追风。

  却说徐鹏子离家之后,倭寇作乱,浙江一带处所,并无宁宇。颠末处所,鼠逃鸦散;未颠末的处所,鹤唳风声。大小男妇,东边的走到西边,西边又走到东边。山谷之中,啼号不停,地点处所,皆承担载锅而立。如许流浪驰驱之苦,端的说不尽的。那鹏子浑家王氏,穷到那等地步,那里还有亲戚伴侣来照应他?只得也背了个负担,同这些男妇,趁伙而走。刚好走到一个地点,一路男妇坐在那里,王氏看见一小我,甚是面熟。

  细心瞪了一会,本来是卫里阿谁识字。想起来道:阿伯,你也在这里?那人道:你是谁家宅眷?我一时失记了。王氏道:拙夫姓徐,叫做鹏子的。那人道:本来是徐先生娘子。失敬!失敬!王氏道:阿伯也晓得他们一路去的动静么?若何至今不见一封手札回来?那人道:娘子,你还不晓得么?说起也是一件旧事。他们粮船降临清处所,失于提防,被火烧了官粮。

  闻得运官羁候在那处所,迟早要提进京问罪哩。王氏道:如许可曾识得拙夫动静么?那人道:这是别帮上人回来说的,恰不识得徐先生的去处,不敢谎说。王氏道:如许看来,或者有些长短怎处!运官既问罪,他们有甚事?若何至今不见回来?必然是作异乡之鬼了。王氏说到这里,也不管兵荒马乱,一顿嚎啕大哭起来。那人道:也不用啼哭,须得个的实人,打探一遭,才知端的。

  王氏哭着道:他发展宦门,上无兄弟,下寡男女,一时落薄下来,有谁人肯去打探?除非妾身亲身去才好。那人道:你一个妇人,出门甚是未便,我有个事理。这两日有个粮船开帮,管船的是我舍亲,我就去对他说,只需你饭米,不要你搭载钱。共是一块土上人,你便同去同回,这仍是能够安心拜托的。王氏道:万万借重阿伯去说,明早回我一个信儿,这就感激不荆那人道:明早准回你信。次日,公然那人来回信道:改日内就开船,你往大埠头舡帮上问李麻子就是。我已与他讲大白了,你快早收拾上去。说罢去了。这恰是:一时无远虑,千里别家门。

  前路多风雨,萧萧断旅魂。

  那王氏收拾伏贴,立即找船帮上,问着李麻子的船。李麻子道:你是徐家阿嫂么?我舍亲昨日说过了,请上船,今日还要开帮哩。王氏拜谢了。

  本来李麻子是个浪荡不实之徒,年已三十多岁,还不曾娶亲。只要一位母亲,有六十多岁,带在船上,替他烧火烧饭。

  他头日听那识字说,还不知是如何一小我,甚至王氏到了,见仍是位年少妇人,心下想道:这妇人也还清洁,又少年孤身上我的船来,明是天赐姻缘。开船的头一日,就有益市了。弄他上手松松腰,胜似到埠头三钱一夜嫖那歪娼。闻得他是找寻丈夫的,倘或找寻不着,弄得他燥脾,或者久远跟了我,也未见得。瓮中之鳖,怕他飞到那里去,这不是白白得了一个好浑家!暗自欣喜。当下安他一个舱口,早迟早晚,小心贴意,问茶问饭,好不热情。王氏只当他是好人,十分罕见,实在过意不去,那晓得他是肚里怀奸滑的。这恰是:花言巧语休轻听,义胆贞心好自持。

  过了几日,世人先睡了,李麻子吃得醉醺醺的唱上船来,竟到舱口问道:徐阿嫂睡了不曾?本来王氏自上船后不曾解带,连衣服倒在床上,略歪歪儿。听见李麻子叫喊,忖道:这夜间叫我则甚?且不要应他,看他若何去处。李麻子见叫不该,悉悉索索撬那舱门。船上的门是没有拴锁的,一时被他弄开了,他便挤身进船。王氏喝道:是甚人,乘夜来钻舱?

  李麻子道:是我。我怜你孤身寥寂,特来陪你睡一觉儿。

  王氏道:乱说!我是大人家男女,你莫要认错了。快些归去,休要胡行!李麻子道:心肝,你上我船来就是个缘法,分甚大人家、小人家,且图快活一宵儿罢。说罢,就双手来抱祝王氏急了,便跳起身来,当面就抓打。李麻子终是粗人,力量大,一交按倒床上。王氏叫道:欠好了!强奸良家妇女!

  李麻子忙放了手,来按他的嘴,被王氏乘势一挣,爬到舱口,高声喊道:救人!救人!强盗杀人哩!李麻子慌了,见不是局,忙忙的一溜烟去了。王氏待要声张起来,想道:在他矮檐下,也要迁就三分。我来所干何事?万一决撒起来,如何开交?我只是坚正自持,不怕他如何了我。待寻见丈夫,再与这厮打线;当晚就也不则声了,照旧将舱门紧闭,上床暗暗的去哭了。这仍是王氏邪气,有主见,否则,已被小人玷污。这都是妇人等闲出门之过。这恰是:妇人不成出闺门,容易花开蝶骤侵。

  古云在家千日好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
  到次日,李麻子也感觉自家败兴,茶水上懒懒散散的,也不来周致了。王氏情愿乐得,也不奇怪他。不几日,船到了临清,大师买神福,热热闹闹的。王氏见降临清,对了李婆子说:阿妈,我上岸找寻一回就来。同了船上一个小厮,上了岸来,逢店家便问。当地人道:是有此事。客岁曾有一帮粮船,在这里失了火,运官羁候这里半年,后来提到北京,坐通天牢去了。王氏道:他船上那夜曾折耗个把人么?那些人道:也坏了几小我。王氏道:他请一位姓徐的做先生,不知各位也识得他在与不在。那些人道:坏了的人还埋在当地,不曾收尸归去。却不知得姓张姓李。王氏逐一细细查问,没有一小我识得。只要后来一个老者道:记得旧年东岳庙里说有个粮船上落难的人,在那里几时,却健忘了他的姓名。

  小娘子要问细致,须到东岳庙里访那些道士,才见分晓。王氏道:这里到庙有几多路?老者道:远哩。来回也有四五里路。那王氏就要前往,那小厮道:上来查问这一会,肚中也饿了,且回船上吃碗饭来,再走这些远路。你又走得慢,来回要好一会功夫,也要上船去支会他们一声。风水地面,不是当耍子的。王氏道:说得有理。走回船上,对世人说了这番话。世人还未承诺,只见李麻子跳起来呼喊道:放他娘的屁!我撑的是官船,装载的是朝廷漕粮,谁人敢道要行要止的?我又不曾得人三厘半分,谁是他家的奴才!莫说大人家、小人家,再要络索些儿,一条绳子捆了,丢在水里去,到海龙王那里告冤状来寻我。诚恳对你说,我们粮船上人,欠在你恁一条狗命哩。喝叫把船开了,移在别港去。世人一齐脱手,把船脩脩呜呜的开了。气得那王氏眼直白瞪了,有眼泪也淌不出来。此时漫天无际,孤掌难鸣,奇怪你一个妇人?只得眼睁睁看他把帆扯开了去。

  王氏到了后舱,来对李婆说道:阿妈,可怜我同你是一处人,你白叟家搭救我则个。婆子道:你是怎说?王氏道:我原是寻丈夫的,丈夫既不要我寻,莫非叫我运粮进京去不成?少不得他要打发我先归去。婆子道:你意义是如何归去?王氏道:遇着南去便船,搭他载归去就是。婆子嘲笑一笑,又叹了口吻道:我说你这小男嫩妇家,不知出门艰险,我这船是地头载夹的,还有些抓拿,譬如遇着一个便船,把你送将上去,你晓得船上的人,是阿谁不着边际的?你一位妇人,安放在那处好?那船上都是好人。你扯不得个直,万一有个歹人,把你卖了几两银子,送下水去,你在那里去叫屈?出门若是恁样容易,须眉汉在家的,也没影儿了,奇怪你是个妇人,没脚的蟹?怪道你少年家不晓事体,一发好笑了。

  说罢,叹了一声,就睡倒船舱板上了。王氏此时冰凉水浇背,一般,才悔道是自家错了,不宜等闲出门。见婆子线;我现在没何如,只得拼却跟他前往,看他如何好歹,这一江水,是我成果之场了。暗自流泪不了。这恰是:情面险似太行山,何地羲皇任闭关。

  一日风浪惊十二,岂徒出外片时难。

  却说这些人只要李麻子心里难捱,道:这雌儿弄不到手,明是一块天鹅肉,忍获得只反吊馋了人。我若是再去麻缠他,生怕学前番容貌,乱起来,不成面子;若丢着不去理他,心下又不愿服气。整天满肚子打稿儿,又想道:啐!呆了不成?

  不得人也得银,如许人儿到北边少也值四五十两银子。到前路去将他卖了,我有了几十两银子,怕讨不得个小心贴意的!要如许强头强脑的工具做甚么?心下主见定了,不几时到了天津。此日津倒是安泊粮船去向,大师到了这里,都放了心,整天吃酒嫖妓女过日子。恰是:满腹考虑寻活计,谁知终遇死朋友。

  本来前日与王氏同去问信的那小厮,就是李麻子的外甥,年纪虽小,到也乖巧,有些鞋脚都来央王氏替他做。王氏也可怜他,每次随手就替他收拾停停妥妥的,那小厮甚是感谢感动他。

  那一日道:徐阿妈,我一件衣服在船篷上拉破了,烦你白叟家替我补补何如?王氏道:你拿来我替你补。那小厮也就坐在旁边道:阿妈,阿妈,你一件喜事,你晓得么?王氏道:有甚喜事?那小厮道:我对你说,你莫对麻子说是我说的。王氏道:晓得,你且说来。小厮道:我那麻舅舅将你嫁了这里人家。前日上船看米的,是居心打扮来相看你的。看了满意,出了三十两银子财礼。我舅舅要他四十两,熬了这两日的代价,刚才那说媒的又来叫麻子去,在那酒店讲话。商定一面交银,一面抬人。王氏道:你怎样晓得?

  小厮道:我在酒店里问麻子讨钱买菜蔬,就叫我吃几杯酒。

  我听得,特来告诉你。

  你若是去那人家,必要早些收拾,莫待临期慌忙。只是我一贯难为阿妈,没有甚酬报你的。王氏道:恁样我替你缝衣服,你还上岸去打听。有甚话说,万万飞来报我知得,我有好工具来谢你。那小厮家晓得甚么,应了一声,欢欢喜喜地飞也似跑上岸去了。

  王氏暗惊道:这个恶贼,如许暴虐!却是这小厮来告诉我,否则白白的吃他骗了。现在我死在这里,无人知见,也是枉死。这是通北京的大去向,前途自有活路头。我算计三十六策,走为上策。即忙收拾鞋脚,带了些路费。此时天已黑了,船上人都上岸吃酒去了。王氏走将出来,四顾无人,三步两步跳了上岸,不往热闹去向,傍河涯沉着一路,舍命奔将前往。

  路当险地难回避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

  第四回 成进士债主朋友齐证罪 说敌人泥犁刀剑总生花

  《点绛唇》:

  今古茫茫,麒麟阁帧剡溪幅。驱狼逐鹿,驰驱太行路。奸险生心,四处成枷锁。休报仇,你笑我哭,高枕黄粱熟。

  话说丁协公自中了进士,值得大摇大摆,今日是年家请酒,明日是盟兄回席,又把北京踹得个稀烂。那日吏部掣签,掣得福建处所一个知县。领凭到手,不日出京。抵家祭了祖,亲友来贺的填门塞巷,应付了些日子,才吹吹打打到差而去。一里手眷,好不齐整炫耀的。他是惯了的性质,那里忍耐得?到那处所,下力抓个儿,顾甚么官声法律王法公法?按院看他是进士身世,本上带了个名字,大计里一个不谨,请了还乡。你说他家里坐得住么?他是个白衣也弄出个纱帽来,岂有一个纱帽肯安心做了白衣的?那时值严相当权,他使得福建的工具不着,运了些进京,打点了严世蕃,又拜他做干儿子。严世蕃分付吏部,就起了他户部主事。他又带家眷进京,到了户部的任。管仓司库,他也不愿放松了那一京的。

  不上年把,严相也逐还乡了,严世蕃不久也处死了。老子已坏,儿子还坐得住?却被户科一个姓萧的掌科,单单参了他一疏,说他若何贪赃,多么乱法,大计坏的官,不思闭门讼省,反入贿权奸,昏黄请复。以大君之禄位,作假父之恩知,罪在不赦。末又道他本来面貌,多属趋奉,场屋关节,手眼神通,显有指证,不比风闻。伏祈敕下该部全盘筹算,完全澄清,计鸳鸯针0其赃罪,示以死刑,除小人百足之尤,培国度万年之气等语。

  旨下发刑部究拟。那刑部关会了吏部,讨了大计的评语来,加他个不合入贿谋复的罪。又拗不外萧掌科做了硬对,问了个沈阳卫的军,候旨下不题。恰是:凭他羽翼冲天去,若个奸雄好到头。

  不见曹瞒疑冢在,几回玉碗去荒丘。

  却说徐鹏子在卢翰林家读书,与令郎交相揣摩。那令郎到底是有根气的,就也虚心耐受,学业果比往日猛进,时常送文字与翰林看。翰林也晓得是徐鹏子诱掖之功,实在欢喜。

  那一年提学发牌科考,卢翰林对鹏子道:你揣测已成,不要藏匿了。你可借我北地籍贯,提学科考,你出来试一试,毋令豪杰有白头之叹。徐鹏子应允。连续府、县、道,不费丝毫力量,悄悄的进了学。又去赶遗才,又录了一名科举。那卢令郎仗自家的本领,也公合理道摸了个二等科举。翰林大喜,迟早劝他们攻书,一切出场杂事,都不要分他们的心,只待临场之日,带笔砚进去就是。

  斯须进了三场,徐鹏子中领会元,卢令郎也中在五十几名上。这回光景,真是分歧,徐鹏子枯木再春,那卢翰林也是个刮目标良知了。翰林对鹏子道:小儿的本事还陌生,虽然偶中,不得自卑。我意这边粮船甚便,雇了一个舱口,又宽敞,又平稳,徐先生同小儿前往,一路上还要求你点拨。路费是不用愁得,你们早早进京,一面读书去。若得小儿同徐先生联发了,学生决不敢忘。徐鹏子谦谢不了。

  拜了房师之后,两小我就趁趁便的粮船,事后进北京去了。

  那卢家事体,百需百有,端的是不费他们半点心力,全日在船上读书。方才船到了天津卫,两小我筹议道:雇班轿马,到京去更便些。我们在船上已久,不耐烦了。纷歧时,就雇了夫马,徐鹏子与卢令郎两乘大轿,余者都是骑马跟从。可煞作祟,恰才不曾走了四五十里远,只见一个妇人坐在荒草地面上啼哭。他们这些人通不在意,徐鹏子是个受过患难之人,听见便恻然动心。轿子到他面前过,细听一听,听得不似北音,便叫住轿,着人去问妇人是那里人,为何啼哭。那妇人回道:是南边人。鹏子听得声音,赶紧跳出轿来一看,偌大一惊,本来不是别人,就是他浑家王氏。便问道:你为安在这里?

  那王氏起先垂头而哭,见人来瞧,他也不敢昂首。一听见问他的声音,才昂首起来,见是自家丈夫,方立起身道:这是梦里?若何这里得相会?徐鹏子道:我现在中了举人,进京会试去。你来则甚?快讲我听。王氏将避乱得信,特来找寻,遇着恶船家,因而连夜走了,要走进北京问那卫官,再讨你的动静,不想于此得会,粗略说了一遍。徐鹏子道:这船家哩?王氏道:他已开船去了。我认得他叫李麻子,他少不得要到北京,容易察访的。徐鹏子才请卢令郎相见了,大师悲感不堪,就将鹏子那乘大轿与王氏坐了,他另雇了一乘轿子,一同进京。恰是:今夜灯前照,犹疑梦里身。

  不刻苦中苦,怎为人上人。

  这王氏到这磨难时节,与死为邻,不想遇了丈夫,又是遇了富贵的丈夫,不似前番酸丁了。虽然是王氏贞一之报,却也仍是徐鹏子不淫滥之报。不几日到了北京,赁屋住下,一切不题,单理出场的功夫。斯须进过三场,却早又揭晓了。徐鹏子中了进士,卢令郎榜上无名。鹏子又殿试过了,殿了二甲上。

  观政后,就授了北京刑部主事,去到任了,将家眷送进衙门,卢令郎刚刚道别回家。

  却说徐鹏子到任之后,书吏送进一本册子,倒是户部郎中丁全问遣这案的爰书。便禀道:丁家家口,先要点验,造了册子,送堂奏请,候旨发遣。昨日科里萧爷,又有帖儿来催了。

  徐鹏子道:丁全这厮,弄了个进士,做如许现世报,不知所犯何事?随将那宗案卷细阅一番,又检那萧掌科疏稿来看了道:如许看来,一遣也不冤枉。

  次日审问,点了丁全。只见那丁全含愧垂头,局脩了不起。

  徐鹏子只当他如斯丑状,见了乡亲,盲目面上忧伤,也欠好十分拘求他。大约就家口单上一看,也有个丫头,叫做春樱。一一点名过去,叫到春樱,鹏子细心一认,本来就是他走的那婢子,心下大加惊讶,就叫那春樱上来问道:你也认得我么?

  春樱昂首,认得是旧家主,应道:奴仆认得。话未说完,眼泪簌簌的如雨下来。鹏子因法堂上未便细问,因叫道:点完出去。随分付长班道:那丁衙丫头春樱,不是正派人犯,本厅备价赎身,你可带他交进衙来,领身价去交库就是。长班承诺去了。到晚送到衙门口,传点进来道:长班送春樱来,并领身价。鹏子随备了十二两身价,付了长班,即唤春樱进衙。春樱一见了家主、主母,跪在地上,哭得个不起。恰是:团聚今夜三生话,鸡犬犹衔百世恩。

  莫道令威重到日,徒将城郭怆归魂。

  徐鹏子问道:我有甚亏负你,你就走了?几陷我于死地!

  春樱道:这是婢子活该。此中却有个来由。夫人王氏道:甚来由,你慢慢儿说来。春樱道:那日老爷功名不遂,心下着恼,奴仆不胜差遣,因此惹恼。从小受老爷、奶奶恩养,岂有含怨之心?不想那日那姓周的白日鬼来看老爷,此时叫我捧茶出去。白日鬼问道:你为甚么眼睛哭得红红的?我彼时不合应了他一句道:相公放榜不中,家里这几日吵闹不外。白日鬼道:恁样讲,实在难为了你。你有爹娘么?何不暂躲一两日,等他过了性质,再回来也好。我对他道:爹娘在城外,我却不认得路。若躲过得一两日,这就万幸。白日鬼道:明日侵早我做个阴骘,送你归去住几日,转来还替你对相公说,叫他宽你些。奴仆一时短见,还望他对相公处告饶。那晓得他第二日趁奶奶们未醒,公然敲门,叫我出去。我只当他是好意,就不合同他出来。谁知他一领就把我送到丁家来。丁家接住,就把我关在一片屋里,欠亨动静。后来闻得他买了爹娘来吵闹,又包他起诉,送了那官五百两银子,要处死了你才安心。夫人老迈惊讶,对鹏子道:你与丁家有甚仇么?鹏子垂头想道:我与他没甚冤仇,苦苦这般害我怎的?春樱道:还有话说。闻得他及第人的卷子,是改了老爷的,老爷曾到白日鬼面前说,要到监场察院处告他,他又是那推官的弟子,死力帮他,就借奴仆身上,先发制人,这都是我活该了。说完又哭。

  鹏子点了点头道:本来恁样。叫人那里摸思维去!怪得那日审问时节,他那般局不宁光景,谁知到是他良心发见的。

  夫人道:如许恶人,怎样天还把一顶纱帽与他戴?陷得我两人险作异乡之鬼。鹏子道:我现在如许,他现在那样。

  我虽然流浪颠沛,还有见天日时节;别人参了他,刚好撞在我手里结局,这就也是个报应了。说犹未了,传禀进来,说科里萧爷请赴席。鹏子立即出来,到萧衙去。恰是:常日杀人都会中,争道相逢不了解。

  凄凄不似向时声,满座闻之皆掩泣。

  却说徐鹏子来赴席,就问萧掌科:老先生尊召,同座还有甚人?萧掌科道:学生特设奉敬,并无陪宾。席间还有一事相商。鹏子道:如许怎敢当?斯须坐下,酒斟数巡,萧掌科道:学生今日见屈者,正为丁全那厮。爰书虽定,只求老先生早些造册送堂,以便遣行,不成再留连濡滞,致有漏网之恨。鹏子道:正欲就教一事:请问老先陌生稿言言金石,字字秋霜,但所云场屋关节,这件不知何所指实,幸明赐教。萧掌科道:这事不提就罢,提起来钻心刺骨,恨不食其肉而寝其皮。老先生不厌烦絮,请借樽酒消闲,为老先生讲一遍。学生习的是《春秋》,丁壮才举于乡。节连会试,几遭不中,村夫皆以我为钱秀才了。

  当时因一坟墓,老父与村夫吵嘴。村夫有□心老父之意,因学生公车期近,村夫观望伺隙而发。老父临行谓学生曰:村夫有心搬弄久矣,你此行若中进士,他就中止;若不中进士,恐有不克不及忘情者。你须勤奋博个进士,以慰父望。今日轺发之日,即汝父睁眸之日也。比时学生答道:大人不必忧愁,此行揣测已成,断然要中,决不负倚闾之望。老父点头而别。

  及到会试,学生死力敲推,成绩七篇文字,频频翻阅,决然可中。出场遂誊稿飞报老父,使老父见而宽解。三场皆称,到揭晓日肃然无闻,因此不愤,候取了落卷,看作何分晓。那晓得讨了落卷出来,学生卷上,竟不是学生的文字,竟是潦潦草草,极不象样几篇臭烂文字。却好走到坊中,看见丁全这厮的朱卷,却与学生的一般。学生就照抄写的人名,寻着替他理论,他说不关我们小人事,就是监场一位老爷那里发下叫誊的,小的怎敢不依?学生正欲密告,以泄心中不服之忿,因想家难方殷,又生他衅,恐贻老父不安,只得含忍。村夫因学生又不中了,遂将老父告在本县。那知县又与学生素不相投,乘机生诈,就出牌径拿老父。老父气郁,因此抱病不起。丧殡之仪,轻率不胜。此事皆因不中,不中又因丁全,此学生痛心切骨,欲手刃报父之仇一也。

  说完道:老先生请酒。老先生听得可发指否?鹏子点了点头道:是。萧掌科道:还不止是。学生家境穷了,起复后只得就教。那晓得时运不济,单拈了一根广西柳州府学教谕。许远旅程,揭借了路费,吃了很多惊恐辛苦,教官面子,那里吓得动听?况獠蛮处所,怕的掠夺,那里怕你教官?真恰是齑盐苦淡,老母好生不遂,又受了何处山岚野瘴,得了一病,医了数百金,老是不起。此举皆因不中,不中又因丁全,此学生痛心切骨,欲手刃报母之仇一也。

  讲完又道:请酒,老先生听得可发指么?鹏子又点了点头道:是。萧掌科道:还不止是。你说那千里之丧,怎得容易回籍?学生除供给医药之费,囊中已是萧然了,尽将贱内衣裳首饰,可变卖的变卖,可融化的融化,不上四五十金。

  又到同官处告贷,他们死力赍发,也不上五十金。幸尔敝乡一个相知,在省下作官,学生亲身到他任上求借,蒙他即借二百金,写了合契,着学生回籍备还他家里。学生感他不外,一路省俭,搬将母柩回来。你想一个又老又穷的举人,又在艰中,那里得这二百金还人?那些讨帐的讨了几回,见无捞摸,次后就出言出语了,最初就敲门打壁的骂了。那日学生他出,那些讨帐的竟向阁房辱骂,贱内不胜,回了几句,那些人居心爆发,说道:赖债,还来打我!因此并贱内推扑晕倒。贱内受气不甘,从此抱病,不上半年,接踵而亡。此事皆因不中,不中又因丁全,此学生痛心切骨、要手刃报妻之仇一也。

  讲完又道:请酒,老先生听得可发指么?鹏子又点了点头道:是。萧掌科道:此三者皆其大端,约略举而言之,此中冒昧颠沛还有百倍干此者,不敢尽述,恐污尊耳。近来始成进士,初授行人,受国恩超擢今职。打听这厮罪恶贯盈,意欲举发。但他新投权相门下,作干儿子,学生恐一时力量不及,不惟无益,反置令人切齿之仇于不克不及报之地,只得刳心忍耐。今幸冰山已倒,百足无能,荷圣明恩允,稍泄前愤。总之,这厮纵悬首蒿街,消不得终天之恨!老先生休见责。污耳!污耳!鹏子道:本来如斯。生怕世人受此累者不少。萧掌科道:据老先生说有所闻见,亦祈赐教!鹏子便迷糊承诺道:学生也是这等说,未必指丁全一人。萧掌科道:只是求老先生速些,至嘱!至嘱!又吃了几杯,刚刚辞别。恰是:佛说大慈悲,众生多水火。

  凭君唱阐提,千劫大因果。

  杀人街市中,不复知有我。

  妮妮杯酒前,泪落如珠颗。

  闻见咸心酸,杀之皆曰可。

  堪叹读书人,蒙昧受其祸。

  徐鹏子吃酒回来,对王夫人道:本来丁全作孽,不止我这一宗,所以今日得此重报。王夫人道:他又做出甚事来?

  鹏子将萧掌科的线;谋为举人急些也罢,若进士就迟一科也得,何须恁吃紧倾一家、补一家的?萧掌科被他弄得家散人亡,我却比他还廉价两小我。功名场中生出如斯缺陷来,也是一场笑线;这恶贼使尽奸计,害人成己,若乘机凑便,重处他一番,鉴戒后人,且泄我两家之恨,方称我意。鹏子道:这也是前生孽债,迁就他些也罢。也费千谋百计,弄个两榜,只望封妻荫子,耀祖光宗,享尽人世富贵,占尽全国廉价,谁知一旦泥首阶前,悲观塞外,也就勾了。若复冤冤相报,何日是了?依我的意义,觑个便还松动他些才是。王夫人道:萧掌科的仇家,你若松他,不是解已成之冤,寻将来之衅么?鹏子道:萧掌科精明历炼,能够理恕的。我那负辜的工作,他久后天然识得。已成将来,都能够一概湔除了。

  说犹未了,只见门人传禀进来,堂上有文书到。鹏子唤接进来,拆开看完,呵呵大笑。夫人道:甚事好笑?鹏子道:你说报仇,这不又是一宗报仇的来了。夫人道:报甚的仇?鹏子道:户科一本,为侵盗漕粮事。犯入李麻子,奉旨刑部究拟。这不是你前日说的那李麻子么?夫人合掌道:阿弥陀佛,这恶贼我恨之入骨,未得报仇,今日自投网罗,现在天眼恁浅哩!鹏子道:天眼浅,人眼倒要深些。这人已犯不赦之条,我又从而问入之,这又不是第二个丁全了?

  次日坐堂,解到李麻子,鹏子道:你是李麻子么?李麻子道:是。鹏子道:你昂首起来。你认得我么?李麻子道:不敢。鹏子道:你认得徐家阿嫂么?我姓甚么哩?你要见徐阿嫂,我请出来与你看看。李麻子听得,情知那件事爆发了。尽管叩头道:监犯活该!监犯活该!鹏子拈起签来,叫重责四十大板。打完,鹏子道:你这凶顽之徒,你就不犯到我手里,我先晓得你需要坏事了。你今侵盗这很多漕粮,那里去了?李麻子道:监犯一时恶棍,破费了些赋税,情愿就死罢。鹏子道:你就要死也还难哩。你家中还有财产么?李麻子道:家产毫无。只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,带在船上烧火,此外并无倚靠。鹏子喝带出去。

  次日出票,传了他那一帮的运官、旗甲,一齐都到。鹏子善言劝谕,令他世人量力多寡,捐助他些。又道:本司是为你们的,设使他枉口扳害了你们,你们既要代赔,又多去了衙门之费。且撮补得一小我完全,也就是一帮的荣耀。世人感其恩义,只得如数家珍的,都替他清赔了。鹏子问了他个杂犯,仍代他偿了去,白白的赶了出京。这恰是:冤冤相报几时休,到得回头把债收。

  汉武秦皇遗址处,年年风雨泣长楸。

  却说那丁协公既定了罪,只不见刑部发放,心下想道:狭路相逢,单单网落他手里,这回担搁了这很多日子,莫不是加些楔子,还要入我个重罪哩。因遣人通了一个乡亲,也是在京现任的,托他到徐刑部那里去认罪,道:丁全自知活该,往日过恶,求念乡情,开他一线活路,情愿将客籍的衡宇田产写献进来赎罪罢。徐刑部道:岂有此理!丁协公自是获咎掌科,与我面上全没相关。那乡官道:就不相关,也要求老乡亲做个和事老,何如?徐刑部道:莫错疑了。我迟迟原无他意,三日内便见分晓。

  这乡官回来对丁协公说了,丁协公心疑不决。公然过了三日,听得册立东宫大赦全国。徐刑部就援例将丁全罪名释放了,问个罢职永不叙用例,做文回了堂上。堂上允了施行,这丁全才晓得徐刑部以怨报德,真恰是宦途中圣贤,恩仇内菩萨,举家顶戴不荆次日青衣小帽,伺候刑部出堂,亲身拜谢。鹏子知得了,挂了一个牌道:会审钦件,一应公函不许送达。

  丁全看见牌面,谅道是大德君子,不欲形人之恶的好心。

  在了大门口,端规矩正磕了八个大头,口里不知咕咕哝哝祝赞的甚话。恰也凑巧,那丁全正在拜祝时节,只见又有一小我,破衣破烂,飞跑走来,也跪在大门口,嘴里高声说道:愿老爷、奶奶万代公侯,富贵联绵,子孙昌盛,享寿万年。磕了无千带万头才起来。一爬起来,顶头撞了丁全。本来他两小我是熟悉的,一会儿各诉前事,两小我齐打起乡谈来,合掌念佛而去。你道这是甚人?本来是那李麻子。这都是徐刑部公门中修行益处。

  门上人将此事传禀进去,他也不认为意。你看他受了几多磨练,功名被人占去,人命还要贴他。几乎保持发奶奶也未来不保,他一味以怨报德,全不记怀冤仇二字。虽是摩练学问,从艰辛中操出来的,却仍是本来面貌上原带了菩提种子。

  若学萧掌科,未尝不艰辛,不摩练,不克不及学他忘机了。后来转了吏部,升了太常巡抚,累官至吏部尚书,享年九十多岁。夫人生了二子,春樱因他无心之疑,也念贫时小菜,收了做偏房,也生了一子。三子克绍书香,两个中了进士,一个中了举人,皆为名宦。这都是两夫妻宽仁积善之报也。

  关于《鸳鸯针》

  鸳鸯针》全称《

  拾珥楼新镌绣像小说鸳鸯针》,原刻本误拾珥楼为抬珥楼。题华阳散人编纂、蚓天居士批阅,卷首有序,后署独醒道人漫识于蚓天斋。残存第一卷。还有《拾珥楼新镌绣像小说一枕奇》二卷,其第一卷与《鸳鸯针》所存之一卷同;《拾珥楼新镌绣像小说a双剑雪》二卷。编纂及批阅签名同《鸳鸯针》。孙楷第先生指出:三书实为一书。华阳散报酬吴拱宸别号,明之遗民,明末清初小说家。

  《明朝小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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